利比亚战地手札(贰)

娴游中东 2021-04-02 13:17:43




“用 腿 儿 丈 量 地 球 的 这 些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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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好!”

低头正看着的A4纸上飘进一个黑影,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冲进来一句口音浓重的英语。

“我叫阿迪勒,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诧异地抬起头,面前忽然杵了一个1米9个头胡子拉碴脑袋光光的大哥,他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睫毛长得恨不得戳到我眼睛里。 


我迅速打量了他一番:身材壮实,古铜色的皮肤衬着紧实的肌肉线条,一件藏青色的弹力T恤服服帖帖地绑在肉上,年纪35岁上下, 面容和速度与激情的主角范迪塞尔颇有几分相似,整个人看起来倒也干净体面,并不像是本地人。


“的黎波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我一时慌了神,嘴巴鬼使神差地就将目的地和盘托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真的吗?太好了!”

阿迪勒丝毫没察觉到我的拘谨和不自然,自顾自地说下去。

“正好我也要去的黎波里,咱们可以一起走啊!我是利比亚人,在意大利做生意,你叫什么名字?”

阿迪勒又扑闪了下他的大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不一定能走了,还在等退票,今天的航班满员了。”

面对他的过分热情,我戒备地保持着一脸严肃。心里没好气地咕囔着,一个阿拉伯人说英文居然还带着意大利调调,听起来真是费劲。

“天哪,你居然会说阿拉伯语!太神奇了!我帮你盯着退票!一定能走成的,相信我!”

“哎,不用……”

还没等我回答,阿迪勒就一溜烟跑去了售票窗口。

 

真是奇怪的人。我无奈地笑了笑,继续低头看材料。四十度的气温着实让人心情烦闷,找个角落窝着也是为了躲避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一晃都两个小时过去了,我禁不住开始盘算,如果今天走不成的话,或许还是回突尼斯城里休整一下再做打算。毕竟困在机场连网络都没有,也联系不上可以求助的突尼斯和利比亚朋友。


想想也是好笑,毕业以后曾经无数次想回突尼斯走走,但从没料到会是眼下这种情形。



2007年和突尼斯初次见面

那是一座明亮的 柔软的 热情的

和战乱 纷争 恐怖主义

毫不搭噶的城市



正当思绪乱飞的时候,那个影子又钻了回来。

“快过去,有退票了!”

“啊?”

“去吧去吧,我给你看东西。”

阿迪勒走到我跟前顺势把住了推车,用他的大手做了一个让我放心的手势,歪着头笑盈盈地扑闪了一下大眼睛,见我还愣着神,又强调地、肯定地点了点头。

“恩。”

我简直显得有些过分合作,虽然内心错愕不已,但还是循着他指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到了窗口,售票员阿姨接过我的护照,复印了一份,敲了几个章,便将机票连同护照一起递给了我,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五分钟。

 

我狐疑地拿着热腾腾的机票向推车走去,大概是天气闷热的关系,反射弧显然还没有跟上事情的发展节奏。

“你看,我说什么,相信我吧。”

阿迪勒将胳膊肘支在我的手推车上,两只大手随意地搭在我的电脑包上,又扑闪了一下他的大眼睛,笑颜中略带一丝狡黠。


“呃,谢谢你阿迪勒。”我走到推车跟前,把机票塞进了包里,也不好意思再挂着一副严肃的面孔了,“你怎么办到的?”

“哈哈,那大姐人挺好的。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帮助你的,那么小只的姑娘一个人在这里。”他眯起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绿豆大的尺寸。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坏人,哈哈。”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你去的黎波里干什么?”他不依不饶。

“Ibtisam,去报道,我是一名中国记者,CCTV电视台,你听说过么?”

我指了指摄像机包上贴歪了的LOGO,他连眼都没往处抬一下,哈哈一笑:

“没有,我是个生意人,从来不看新闻。哈,不关心政治只关心赚钱。”

我被他敞亮的笑声感染了,好像带我一下子冲出了一个闷热无趣旳监牢。坦白说,他的热情和坦率提升了我对他的好感度。

 

“啊哈哈,所以你是回利比亚淘金么?”

“是啊,你怎么知道?一打仗好多事儿就变了,回国碰碰运气。Ibtisam,有什么赚钱的机会记得和我说啊!”

“现在回来赚钱,胆儿真肥啊你!”

“彼此彼此吧,我好歹还是为了赚钱,你呢?”

 


漫长的等待因为有了阿迪勒变短了许多。终于到了登机时间,阿迪勒自说自话将自己的箱子放到我的手推车上朝行李托运处走去,我赶紧跟上一步伸出手说:“谢谢,我自己来好了。”


阿迪勒并没有放慢脚步,丢回来一句:“Ibtisam,你看好随身物品就好了,这边小偷很多哟,别的就交给我吧。”我赶紧伸手摸了摸书包里的信封,他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老远,我只得小跑两步,默默跟在他身后。


和大多数的阿拉伯男人一样,阿迪勒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只是这种雪中送炭的大男子主义并不叫人讨厌。 托运完行李以后,他便自作主张地左肩横挎摄像机包,右肩横背他的手提行李,两根牵着几十斤重物的背带,在他胸前勒出一个十字。正当我默默不好意思地时候,他顺手又夺过我手里的电脑包大步流星地上了飞机。

 

突尼斯国内航班都是小飞机,一排左右两边一共才四个座位,空乘的年纪看起来都不小。我找到自己座位,却发现那儿已经坐着一个乘客,我拿出机票对了半天,确认没错,才拿给他看。谁知道他非但不让座,还理直气壮地说:“大家都不按机票上的位置坐嘛!” 我听罢一愣,转念就笑呵呵地继续往前走了。中东的人和事不就是那么随意嘛?只是离开许久,有些不记得了,这一提醒反倒亲切地让你恼不起来。

 

阿迪勒给我找了最后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把行李一件件放进了行李架,然后就和我一起并排坐下了。坐下来的时候,他还试图往过道那边靠了靠,好像生怕自己庞大的身躯挤到绿豆大小的我。

 

“百分百?”

他侧身望向我,还做了一个阿拉伯人特有的夸张表情,以至于原先粗壮帅气的小平眉变成了八字,整张脸倏忽间化作了一个真诚无比的“囧”字。我望着他笑呵呵地点点头。


“休息会儿吧。”见我不愿多说话,阿迪勒便转身闭上了眼睛,祥装睡觉,扫把一样浓密的睫毛就这样骄傲地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见他一睡,我的倦意也像巨浪排山倒海般袭来。也难怪,折腾了二十多个小时不说,一路就像升级打怪一样用尽了脑细胞,神经被拉得紧紧的,一碰即崩,这会儿才稍稍回过神来。现在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像他一样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睡个大头觉。

 

老实讲,我并不讨厌阿迪勒,突然蹦出他这么个扛大包的一路相伴去的黎波里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更何况他不仅潇洒风趣还很懂分寸。另外我也对他产生了点好奇心,利比亚打仗,大家一个个都在往国外跑,他好端端的意大利不呆非要跑回利比亚,难道赚钱真的比命还重要么?想着想着我便失去了意识,沉沉地睡了过去。

 


飞机突然开始颠簸地很厉害,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快到了,Ibitisam。”阿迪勒的嗓音低沉而温柔。“嗯。”我直起身子,望向了窗外,飞机下方的地中海和天空一起伸向了远方,在世界尽头交汇出一道金色的水平线。


海水在阳光的照射下蓝得通透可爱,天空浅浅地羞赧地陪衬着,几朵云彩像棉花糖一样零零落落地堆在飞机下面,俯视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整个世界像抹了一层银粉似地清澈明亮。 眼前的一幕在我心里莫名地激起了一阵奇特的、难以描述的震颤,如果不是赶着去工作,真应该停下来腻一会儿这里的美景。

 

出了机场,阿迪勒叽里呱啦招呼了辆出租车去口岸,他一屁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我背着包自觉地无异议地钻进了后排。我俩默契地保持中东陌生男女之间的安全距离,毕竟这里鲜有未婚女性没有男性家属陪同出行。机场出租车不打表,也没有正规运营牌照,看见阿迪勒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也懒得多问。在中东,一切都自有一套秩序,按照看不见的约定运转着。

 

车子很破旧,也没有空调,虽然已经下午五点,但是北非夏季的天光歇得很晚。为了避免被闷死,我哼哧哼哧把后排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结果呼呼的热风拼了老命吹进来,刮得脸生疼。那种疼就跟北京冬天冷风刮到脸上一样刺骨,我只得又按原路哼哧哼哧把车窗摇上。正当郁闷的时候,阿迪勒一声不吭,摇下了他那边的车窗,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了直接吹向后排的热风,又实现了车内的空气流通。突然间,我的心里淌过了一小股热热温温的东西。  

 

到了突尼斯口岸,司机便把我们放下了,还有大约一公里半的路程需要我们自己走过去,才能最终到达利比亚的入境口岸------在那里,我又收到了一套凤凰卫视同行的拍摄设备要一起带入境。


阿迪勒从车里搬出了两个行李箱,身上跨着我的摄像机和电脑包,手里还拿着另一个摄像机,然后把三脚架放在了我的大行李箱上,示意我拖他的小行李箱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行李五花大绑亦步亦趋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心想他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了我。

 

烈日下,这个一点五公里显得特别长,阿迪勒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藏青色的衣服深一块浅一块的,膀子上的肌肉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一起一落,黝黑的皮肤在汗水的映射下熠熠发光。他走出一段就回过头来看看我,确定我没掉队。一颗颗汗珠子挂在他长长的睫毛,挡住了视线,腾不出手来擦,他就甩甩脑袋,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利比亚口岸办妥了入境手续,曾想过一路上无数种可能性,但从来没有料想整个过程会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变得那么顺利,内心确是无比感激的。

“阿迪勒,这儿找车走也不方便,要不跟新闻处的车去的黎波里吧,等他们来了我和他们说一下。”

“好呀,你一个人在这等我也不放心,哈。”阿迪勒用胳膊背抹了抹脸,松了口气,笑呵呵地说。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我们溜进了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点水和零食,找个有遮阳的台阶就坐下了。


“这是你打仗以后第一次回来吗?”

“是呀。”

“意大利钱不好赚吗?非要这时候跑回来?”

“哈哈,我妈还在这儿呢,不太放心,回来看看。她特别好的人,下次介绍你们认识,做饭特别好吃。”他把开好盖子的矿泉水递给了我。

“谢谢,你干脆把妈妈带走呢?”

“她不想走,所以我回来了。现在钱也打不进来,怕她遇到困难,带点钱回来给她和家里人花。”


“难道这是一箱子…”我迅速回头瞟了眼他身边的手提行李,又望向他。

“欧元…”他做了一个小声点的手势。

“天呐,所以你们家支持卡扎菲吗?”我连忙放低了声音。

“Ibitisam,大多数老百姓都不关心这个,只关心有没有吃的,炮弹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上。”

阿迪勒微微一笑,喝了口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在关卡排队的货车长龙。

 

“Ibtisam,我们的情报系统很发达,到处都是便衣,新闻处的人也不要太相信,凡事还是小心为上。”阿迪勒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恩,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忙,一路上辛苦了。”我也趁这一本正经的档口赶紧表示了一下。

“没什么,我觉得你也挺有意思的,一个那么小的姑娘,”他又拿手指比划了一个绿豆,“你觉得自己能拿得了这么多东西么?”

“啊呀,所以老天派你这个倒霉孩子出现么,哈哈。”

阿迪勒听罢,又摊开双手,把“囧”字挂上了脸。

 


新闻处的车到了,但是新闻官很粗暴地拒绝了载阿迪勒回去的请求。帮我扛了一路大包,还陪我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太阳下山,现在要他自己找车的难度可比白天大多了。我拼了命地和新闻官一再掰扯,却被阿迪勒打断了。


“别求他们了,我自己走,没问题的,你查查你东西都上车没有,别落下什么东西,不好往回找。”

“应该没有了,可是你怎么回去?”

“我可是利比亚人,别担心啦,后会有期了,Ibtisam,照顾好自己。”说完,阿迪勒帮我关上了车门。

 

车启动了,我依旧沉浸在气愤的情绪之中,看都不想多看那个讨厌的新闻官一眼。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走得太匆忙,竟没有留下阿迪勒任何联系方式,转头一望,整个世界已经陷入了一片夜幕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这样,阿迪勒从天而降又凭空消得无影无踪,一想到这辈子或许没有机会再见到他,我的喉咙倏忽之间堵住了。

 

夜色下,窗外的景色变得毫无识别度,左右两边空空荡荡看不到头,偶尔飘过一两栋平房的黑影,就这样随意地堆在路边,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没多久车子突然开始减速,我探出脑袋向前张望,原来是到了一个检查岗。站岗的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穿着迷彩服,拿着枪,虎着脸朝车里张望,好像这样才更能体现他们的权威、彰显他们的力量。他们争相朝车里看了半天,确认都是政府和外国人的面孔,新闻官点头示意了一下,才给我们放了行。 


车没走多远,“砰!砰!砰!”,几声枪响划破天际,绵长的尾音迟迟不肯散去。车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住了,一片死寂。新闻官转头见我们几个外国人面色惨白,哈哈大笑:

“没事,小孩儿朝天乱放枪呢!”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中东的记者生涯。


(未完待续...)




   讲娴话

后来虽然也碰到过很多 大 好 人,

但是没这么 帅 的了,

也是遗憾。

哈哈。


娴游中东

一个菇凉的歪理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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