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法国:公厕里的“侯爵夫人”

欧洲时报内参 2021-04-06 16:17:21

           

法国是个充满魅力的国家。不过,我们对生活在这里的人,又了解多少呢?本参的“法国社会群像”系列,也许能从不同角度展现法国人的日常生活。今天我们讨论的是这样一群人:她们在社会上大量存在,既非管理、技术人员,也未必受体制保护。没有一技之长,更谈不上不可替代的她们,终究还得遭遇中年失业。


“嘘嘘女士”(dames pipi) 是法国人对公厕清洁人员的称呼:除了打扫卫生,“嘘嘘女士”有时也兼收费、卖卫生用品的工作。

 



2015年,荷兰高档卫浴商“2theloo”的法国子公司 “Sarivo Point WC”接手巴黎市政府的公厕改造计划,打算将巴黎圣母院、蒙马特高地等旅游胜地公厕改造成售卖纪念品的现代公厕。

 


           

2theloo公司在欧洲各地旅游景点经营着时尚的付费厕所,例如在伦敦科文特花园(Covent Garden)的公厕。



这一计划打乱了“嘘嘘女士”们的生活。事实上,2theloo公司拒绝与这些 “嘘嘘女士”们续约:他们需要的员工“不是清洁工”,而是“销售人员”。因此,员工“必须通晓法兰西的典雅礼仪、会说外语,好让外国游客感到宾至如归”。

“嘘嘘女士”们无论学历、形象、年龄均不符合这些标准。不少人早年从几内亚、多哥、越南等地来到法国。她们经历过更苦的日子,不少人是家中的重要经济支柱,却不得不面对像被“破抹布”一样被淘汰的前景。

 


           

17年前,25岁的弗朗索瓦丝从多哥来到巴黎,在公厕做保洁。她回忆道,“和多哥的厕所比起来,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干净、高级的厕所,即使它在地下。”


在工会协助下抗议与罢工的“嘘嘘女士”们,不少有生以来第一次公开抗议。为了保住饭碗,她们再无法奢侈地在意他人的眼光。最终重新被巴黎市政府雇佣后,她们与2theloo公司的纠葛并没有结束,6名“嘘嘘女士”作为代表,在工会支持下将公司告上法庭,起诉后者违规解雇员工。今年10月21日,巴黎劳工法庭对此案进行审理,具体的判决结果将在明年1月20日揭晓。

 


         

去年夏天,丢了工作的清洁人员在巴黎车站抗议。



不过,随着法国大多数居民区改用灰色自动清洁厕所亭,专人管理公厕的岗位,越来越少了。

 


         

法国街头的自动清洁厕所亭。



法国《世界报》记者采访了47岁、曾做过公厕保洁员的希尔维尼:她在夜总会找到打扫卫生的工作,月薪为1128欧元。除此之外,希尔维尼每周四晚去做看护,一个月下来还有100欧的额外收入。洗衣工人、接待员、护工、生产线工人…能做的工作她都做过。虽然因这个毫无前景的工作劳心劳力,但她非常珍惜这份收入: “让我13岁的儿子快乐,确保他和同龄人比,啥也不缺、不用嫉妒同学,是我工作的动力”。

“嘘嘘女士”这一职业,也是法国众多文艺作品的灵感来源。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就从自己的角度描述了“嘘嘘女士”——坐在公厕入口隔间里的这位女士,“仿佛是位在自己客厅里聊天的侯爵夫人”。





当然,除了普鲁斯特不免美化超脱的观察,还有人不无天真地为“嘘嘘女士”哀叹。诗人哥哈耐克写道,


“未来,并没有什么许诺

即便这样,还是唱起歌来吧!

晃眼的水池、镜子

遮挡马桶的一扇扇门

水花声、硬币声

还有“谢谢”

在这个方便之处

香精味和臭气暗暗交战

你们要去哪游荡?

“嘘嘘女士”,您很美!

谁将你安放在这片景色中?

这是什么鬼命运的安排?这是怎样的嘲讽? ”

在电影中,保洁员的职业设定,能快速展现主人公在现实中有多么卑微、落魄:《巴黎夜未眠》里,奥黛丽·塔图饰演的女孩卡米尔虽然才华横溢,但多年来的孤寂和童年的痛苦记忆,使她陷入了强烈的自我怀疑,转而放弃绘画,靠清洁工作糊口。




           

《巴黎夜未眠》



《心灵捕手》中,马特·达蒙饰演的麻省理工“神秘数学天才”,因自我封闭而在校内担任清洁工。

 


           

《心灵捕手》


清洁工在社会中的地位,也表明了她/他与主流社会脱节的现状:《音乐会》中,指挥家安德烈因为不愿服从当局,被逐出了指挥界,只能收起骄傲去“扫牛棚”。小说《战战兢兢》中,热情的比利时女孩艾蜜莉到日本一家著名企业工作。难以被一板一眼的日式企业文化驯服的艾蜜莉职务渐渐从法语翻译降低到保洁员。被放逐到洗手间的艾蜜莉,彻底与真实的日本社会隔绝。



           

电影《战战兢兢》剧照。



对具有良好教育背景的人来说,困守清洁工岗位给他们的人生暂时染上一层诗意的悲剧色彩。清洁工身份像件不合尺寸的外套,被换下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在现实中,清洁岗位却充当着防空洞的角色,给予无法适应社会、坚持自食其力者最后的尊严和归宿。

在这些“藏污纳垢之所”里,一个人能退回到安全的空间里,通过擦洗和清洁,换回钱和存在感。这份“一眼看到老”的工作为个人的无力提供了解决方案、带来消解痛苦的希望。虽然谁都能任意进出公厕、甚至将其弄得污秽不堪,但也许公厕能带给保洁员一个错觉:她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在这里,她能像鲁滨逊在孤岛上生存一样,主宰自己的命运。


清洁工作换来的报酬永远“刚刚好”,不会留下足够精力来用梦想装扮自己。在这个“没有良心”的岗位上,年龄的增长带不来更多资源、能力和魅力,而是让人麻木顺从地接受自己的惰性与黯淡。因为工作并不“体面”,所以从业者并不会“自欺欺人”: 我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我的劳作,并无多大意义。

她们的人生“输”在哪儿?为什么不换工作?面对经济状况的担忧、家务的操持、孩子的教育等司空见惯的焦虑,轻松、快乐不起来的她们从来没精力去追求事业。缩进经年累月重复的生活中,毫不懈怠地把勇气、能力和求知精神全丢了,简直在正常不过。等到实在跟不上社会的变化时,除了像奈保尔那样骂一句“生活真他妈的活见鬼”,“嘘嘘女士”们还得走出“山洞”示威申诉,以守住自己的小天地。(欧洲时报/ 杨雨晗)


编辑:海喵